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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王强   发布时间:2021-06-23 01:47:44

  原标题:特稿 | 三只金钱豹意外“出圈”后

  紧闭的笼门实在太憋屈了!3只2岁出头的未成年金钱豹也许早就盘算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4月19日,机会终于来了 ,趁着饲养员一个错误的操作,它们迅速地窜出牢笼,逃出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小豹子们的这次意外“出圈”,最终发酵成一场持续数天登上热搜的网络事件。

  活着,还是死了?

  杭州市西南方向的午潮山国家森林公园,放眼望去,浓稠的绿色涂满山峦起伏的曲线。此次金钱豹出逃事件的风暴眼“杭州野生动物世界”正坐落山林西南角,园区北部与密林相接,其余三面以围墙或大门、园前广场,与外界毗邻。4月19日下午,由于饲养员违反操作规定,导致3只未成年金钱豹外逃。

  它的两个同伴已经先后被捕获,送回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只有第三只一直只活跃在网络上,在现实中,人们甚至连它的粪便和足迹都不曾发现。5月19日,距离豹子们外出“看世界”已整整一个月,富阳区和西湖区搜寻豹行动仍然在继续。“第三只小豹子去哪儿了?”还是村民闲聊时偶而会出现的话题。

图说:救援队进山搜寻第三只在逃金钱豹 姜燕/摄图说:救援队进山搜寻第三只在逃金钱豹 姜燕/摄

  关于它的猜测无外乎两种:活着,或者死了。如果它还活着,是因为孤身闯荡江湖,变得更加生龙活虎,像只真正的野兽?还是会因为难以捕食到足够的食物,已经变得十分虚弱?如果它不幸死了,虽然这个结局令人伤感,但它同样有50%的可能。一名救援队员说,如果它躺在一块石头后面 ,或隐匿在一片密林中,那更难找寻,除非等它发出强烈的腐臭气味。

  网上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而居住在山下的人们却仍然忐忑,至今仍有人不敢到山上的茶园劳作,孩子们被困家中,不能像往日一样在晚上到外边玩耍。

  第一个发现豹子的人

  身材瘦削的祝财松胆子奇大 ,他是第一个在山上发现豹子的人,当时他正在山上茶园施肥。他生活的西湖区转塘街道龙门坎村,是西湖龙井的主产区,有上千亩茶园,生态环境很好,野生动物时常光顾,人们见过野猪、猴子和蛇等,但是见到豹子,近年来还是头次听说。他出名了之后,有村民把他称作“豹子大王”。

  5月2日下午3点左右,59岁的祝财松照例上山劳作,他的两亩茶园明前茶已经采过,正在为下一季茶做准备。当天,炽烈的阳光炙烤着整座茶山 ,正在田埂上作业的祝财松绊到了块小石头 ,他下意识地扭了下头,一眼就看到两三米外趴在地上的一只大型动物,毛皮上布满黄黑斑点,估摸六七十斤的样子,尾巴长达六七十厘米。他看到它的时候,它也正望着他。

  祝财松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是豹子,我心里想,今天死定了!”但是祝财松成功战胜了拔腿就跑的本能,在他的经验里,遇见狗一类的动物是不能逃的,越逃它追得越厉害 。

微博图微博图

  他往后退了几步,豹子没有动。他顺手弯腰捡起根树枝,掂在手里感觉小了,又换了根粗的,心里有了些底气。与此同时 ,他从胸前的衣袋里掏出那只老掉牙的手机,“我要拍几张照片,万一我被它吃得什么也不剩了,家里人也能从照片上看到是怎么回事 。”

  豹子站起来了,祝财松紧紧地盯着它,抓紧棍子,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他大着胆子拿棍子敲了敲地上的石头,意思是向豹子示威 。“你要过来,我就跟你拼了!”祝财松发狠地想 。

  结果 ,豹子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慢慢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看看他。祝财松再次敲了下石头,豹子这才跳进树丛 ,迅速消失了。

  捡了条命的祝财松没有把这事告诉家里人,特别是妻子,“要是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不敢上山,那她的活也得我干了”。

  同村阿萍第一个报警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很大可能不会再去冒险,但祝财松有了第一次与豹子对阵胜出的经历,反而淡定了许多,第二天照样上山去了。运气好的时候,挡都挡不住,这次豹子在半路上等他了。祝财松朝它扔了颗小石子,就把它给吓跑了。到了山顶,祝财松发现前一天没带走的化肥撒了一地,拖了十几米,包装袋也不见了。

  小豹子估计很委屈,它可能就是饿了,但平时人们见到它 ,不是扔食物就是拍照,现在是怎么了?

  遇见豹子的事情,被祝财松当成奇闻,遇见村里的左邻右舍,就会拿出手机来说说,大家见了啧啧称奇,还有人翻拍下他手机里的照片。祝财松不会玩微信,有人把翻拍来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很快就传遍了周边。后来转塘街道参与搜救工作的一名工作人员说,她在迅雷彩票官网这事火起来之前,就看到过这些照片,但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假的,是PS出来的照片” 。

  为人热情、爽快的阿萍在村口开了家阿平饭店,售卖面饭类的简餐,有时候祝财松会来吃个早餐 。5月5日早晨,在微信上看到照片的阿萍见到了踱进店里的老祝,顺口问了句:“你那张照片,假的吧?”祝财松有点生气 ,“怎么会是假的?”阿萍追问是在哪里看到的 ,听祝财松报出茶园的方位,阿萍信了 。

  她第一时间就给两个经常爬山的朋友打了电话 ,告诫他们最近最好不要进山,太不安全了。店里每进来一个食客,她都要叮嘱一句,山上有豹子哦,不要上山。到了5月6日早晨,阿萍又向一个女食客说起时,这名女食客第一反应就是“应该报警”,这提醒了阿萍。听说打“12345”回音更快,她马上拨通了12345市长热线。很快,警方就来到了店里 。阿萍记得,当时来的辅警一时想不起豹子的豹怎么写,写成了“包子”。因照片模糊,记录根据专家判断,写的是“疑似豹子” 。

  信息密集但仍纷乱

  这一天,杭州山里发现“疑似豹子”的消息经当地媒体发布到了网上。此前,杭州曾多次曝出发现野猪的新闻,而由于整体生态环境转好,各地发现野生动物的新闻也时有发布。而在4月底,黑龙江也发现了一只野生东北虎。这些消息自然而然地拉低了人们对发现豹子的惊诧,并未引起太多的恐慌和关注,大多数网友还用新闻里祝财松的话打趣。

  祝财松在视频里的原声说:“它还回头看一下,胆子挺大的 。”

  网友戏评 :“豹子:他为什么抢我台词 ?”

  接下来的信息开始密集起来,一时一变,让人应接不睱。

  当天 ,多家媒体采访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得到的回答均是没有豹子外逃。

  7日晚,一只豹子现身 。距离祝财松所在的龙门坎村约20公里的富阳区银湖街道受降镇四联村金苑山庄小区,从监控视频里可见,一只狗发现了豹子 ,冲它叫起来 ,并冲了上去。受惊的豹子跑了几步 ,纵身一跃,跳出了围堵。这条名为“小黑”的狗的女主人听到叫声,拨打了电话报警。

图说:5月8日18时12分,被麻醉捕获的小豹子正在苏醒中 新华网图说 :5月8日18时12分,被麻醉捕获的小豹子正在苏醒中 新华网

  至此,当时在消息漩涡中的人们仍然不知豹子究竟是野生 ,还是动物园出逃。8日上午,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发布闭园公告,称“园区发生安全问题,临时闭园” ,仍未对金钱豹出逃情况作出说明。

  到了中午,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终于发布道歉声明,证实出现金钱豹出逃事件,表示前期因考虑到未成年金钱豹攻击性较弱,未及时公布有关信息。这一“瞒豹”行为 ,彻底激怒网友,开始全网寻豹。

  “富阳发布”也在当天不断发布消息,告诉人们已经采取各种行动在搜寻豹子,并介绍了金钱豹的行动特性,建议周边群众不要上山,及万一遇豹的处置方法 。

  信息开始密集滚动,“吃瓜”群众张开了触角。对此,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教授、博导张志安说,每一个舆论场的背后,都是常规化、合理化的社会情绪的体现,如刚开始不明情况时对环境改善的评价,后续对责任方追究的心理等。而一个事件虽然由企业的错误引发,但当它演化成为公共事件时,公众就希望政府来披露消息,不是所有的结果都能在短时间内出现,所以过程中的信息披露就格外重要。

  第二只有没有被咬死?

  5月8日出现了此次事件中至今仍然最有争议的消息。当天,第二只豹子被发现并捕获,在网上流传的几段视频中,四五只“搜救犬”——后被网友指认是烈性犬“比特犬”扑向倒在地上的豹子撕咬。而一段采访搜救队长的录音显示,队长对一名记者“豹子是被咬死了吗?”的提问,作出了“对”的回答,虽然声音略有犹疑,但十分清晰。

图说	:第二只被找回的金钱豹 央视新闻图说:第二只被找回的金钱豹 央视新闻

  “搜救犬在搜救过程中咬死了豹子”的新闻顿时满天飞起来,大多数人在惊愕之余 ,忍不住谴责野生动物世界失职和搜救队使用烈性犬,而不是训练有素的搜救犬。连一些微博大V也搞不清楚状况,以为第二只是死了,所以金苑山庄发现的是第三只,等等,并且疑惑:那还在找的是什么?一时间网上迷雾重重 。

  虽然很快“富阳发布”通报“成功麻醉捕获一只逃脱的未成年豹”的消息,而在不久之后,这支救援队的队员邵琦通过视频接受采访时,也描述当时“豹子咬伤了狗,用麻醉枪击中了豹子,豹子没有死”,但人们仍然一次次表示质疑,网络评论中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网友表示“仔细看了视频,觉得豹子并没有被咬死”。

  当天傍晚 ,有守在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外的记者看到回来的狗,嘴上带着血迹。但记者们不被允许进入园区查看第二只豹子的情况,也得不到官方的回应。后央视播出探访第二只豹子的视频,又被网友截屏指出,豹子缺失了一只脚爪,后官方辟谣称是由于光线问题,豹子只是脚部受伤,并未断失。但网友依然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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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这3只豹子到底是怎么出逃的,什么时候出逃的等疑问,也始终得不到回答。一边的消息陷入迷顿,人们只能从看到或听到的只鳞片爪中拼凑着想象中的“事实”。

  张志安说,流言止于公开,信息披露不及时,所有不真实的信息都有可能发酵。媒体这个渠道没有得到充分的保证,加上公众有各种猜测,社会心理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不同层面的问题共同引起升级和发酵。

图说:搜救第三只金钱豹的队伍集结出发 姜燕/摄图说:搜救第三只金钱豹的队伍集结出发 姜燕/摄

  纷乱的猜测止于透明

  西湖区转塘街道何家村文化礼堂成了西湖区寻豹指挥中心,一名村干部说,从5月8日下午接到命令开始,村委会就进入警戒状态,村里从没一下来过这么多人、这么多领导。当晚,集结的警力和救援队就上山搜寻,一直到凌晨两点半才收工。

  5月8日和9日是投入人力最多的时候,富阳区和西湖区各有约2000人在山上大规模搜寻,一队队由森林公安、消防、特警和警察组成的围捕队从何家村文化礼堂出发,在目的区域每30-50米布一个人值守,山上约不下10支民间救援队参与搜救,直升机不断地在天上轰鸣。最多的时候,何家村同时起飞了大大小小6架无人机,上升到同一高度,实施搜寻。

图说:救援队员将鸡拴在点位的树木上 姜燕/摄图说:救援队员将鸡拴在点位的树木上 姜燕/摄

  救援队员找过人,搜过野猪,但找豹子还是头一回,不少人心里其实很“抖豁” 。在现场,多次有人气愤地抱怨,要让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给此次救援行动埋单:“如果不是瞒报,哪需要投入这么大的人力 ? !”张志安也认为 ,这次事件牵扯出对企业对涉及公共安全的信息的披露和追责问题,应对涉事企业处以高额处罚 ,起到警示作用。

  5月10日,一反前两日的热闹,何家村文化礼堂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十几名身着黄色队服的公羊救援队员进进出出。救援计划从围捕改为诱捕,队员们在山里投放了90只活鸡,作为诱饵。对此,上海自然博物馆副研究员何鑫表示,人海战术肯定不是正确的方式,早就应该采取科学的搜捕方法,虽然圈养的动物并不具备捕杀动物的能力,但投放活鸡可能增加它出现捕食的概率。

  纷乱的消息止于5月10日下午5点,杭州市人民政府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杭州市副市长王宏通报了事件经过,杭州市公安局和杭州市林业水利局分别通报了从5月6日接到群众报警开始后的详细经过。

  至此,人们才清楚地知道,4月19日,3只未成年豹子已经从动物世界逃脱,原因是饲养员操作不当,而动物世界为了避免走漏消息对“五一”营收造成影响,决定隐瞒不报,自行搜捕,4月21日抓回一只,但仍开会决定继续瞒报。后群众报警后 ,仍然否认。直到5月7日晚11点,在市林水局的追问下,这才承认。

  虽然第三只豹子仍然没有找到,但网上的气氛明显平复了许多,“讲清楚就好了”,很多网友评论。

央视新闻央视新闻

  野外生存绝不容易

  5月10日中午,杭州市公安局富阳区分局已依法对杭州野生动物世界有限公司相关人员因“金钱豹外逃事件”涉嫌犯罪立案调查,对公司法定代表人 、总经理张德全等5人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相关整改也在进行中 ,杭州野生动物世界整改不到位,绝不开园。

  寻豹行动从网上渐渐淡去,但在现实中,当地仍在搜寻,第三只豹子给附近村民生活带来的影响仍在继续。不过 ,何鑫的话或许能使人们心中稍稍安定。他说,饲养的动物即使放回野外,大概率不会像人们想像的那样“野外生存能力越来越强”。圈养动物野化训练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常常要长期通过半野化训练,让它们自行觅食、寻找栖息地、交配。但除了麋鹿、獐等少数食草动物,其他成功的案例很少,即使是大熊猫也是如此。

  野生动物通常会躲避人类,寻找一个相对独立的活动空间,而饲养的动物可能都不会去寻找隐蔽场所,反而会去寻找人类,如到村庄去找食物。它也不具备扩散到更远区域的能力。

  何鑫说,再找不到,它死亡的概率可能就越来越高 。对虎、豹等野生动物而言,它在野外生存有几个要素:食物、水源和隐蔽地,在人工饲养条件下,动物生存需要的食物和水都由人工提供,所以它们不具备野外生存的能力。即使杭州户外有动物可供捕食,这只在动物园用鸡肉等饲养长大的豹子可能也不具备识别它们作为食物的能力。它可能会尝试寻找到一些小型动物作为食物 ,但仅仅依靠这些食物,长期生存的可能性并不高。

  无论如何,一只在逃的豹子仍使周边村民忧心。5月9日晚上,何家村文化礼堂外,一个被粗心的妈妈放出来寻找玩伴的小女孩疑惑地问道 :“今晚怎么一个小朋友都没有?”“他们说有豹子,是真的吗?我怕 。”而在龙门坎村,这一晚有人燃放了烟花,映衬着黑黢黢的山形,华丽中略带诡异。有村民说,这是在驱赶豹子。其实,这只是一户人家在给刚满周岁的孩子庆生。

  新民晚报记者 姜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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